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潮汕方言音系


注:本文将介绍辞典内部所使用的标准音,可能涉及较多音韵学专业术语。关于实际各地的口音,参见各地口音及演变模式文档。

关于辞典的标准音

市面上常见的潮州话辞典,要么以汕头音为标准,要么以潮州音为标准进行记录。潮州是曾经的文化中心,汕头是今天的经济特区,各有所谓自诩为标准的依据,一些辞典也为两者都提供兼容,同时标注了两者。但对其他地区口音的朋友而言,使用起来依然有障碍。澄海的朋友会因为“无闭口韵尾”的特点,难以查到某些字词;同理还有揭阳的朋友“因”“英”不分,潮阳的朋友“余”“污”不分,等等。

一种可行的做法是,主要记录潮州音或汕头音,为除此之外的每个语音点都注明可能不同的发音。诚然,字典可以这么做,但如果需要做词典,这或许不是个优雅的解决方案。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口音问题,本辞典制定了一套通用的标准音,各地口音则根据不同的映射规则转读。这套标准音,既有依然在潮安、丰顺等地得到保留的“前鼻音韵尾” [n],也有潮阳、惠来等地“中”“隆”等字的 [i] 介音,也有在极少数地区依然保留的特殊韵母 [ə]、[eu]…… 除了极个别字在某些地区存在不规则的读音(例如潮阳“莲藕”的“藕”有特殊读音 [nau˥˨],澄海的口语中“相”字发生 [sĩẽ˧] 到 [sẽ˧] 的流变等),其他所有汉字都不需要额外记录读音,节省了人工录入的时间,也方便了计算机处理。

辞典的这套标准音,我们不妨参照“老国音”的名字,称其为“老潮音”,或者,也可以称其为“共同潮州话”,它的设计基于“潮汕各地次方言源于一个共同祖先,各地语音的演变是成系统的”这一前提假设,即“音变无例外律”。这套标准音的设计灵感和理论基础,主要源于徐馥琼老师的博士论文《粤东闽语语音研究》,以及郭必之老师的《Southern Min》一书。需要强调的是,“老潮音”吸收了各地的特色发音,但这套标准音本身并不能真实反映今天某个特定区域的发音,也不作为一种发音规范的要求。

下面是这套标准音映射到各地口音的一些例子。

声母

现代潮州话共有 17 个声母(加上零声母一共 18 个),潮汕各地在声母上不存在明显差异。

例字白话字潮拼国际音标
1pbp
php
mmm
2bbhb
tdt
tht
3nnn
lll
kgk
khk
ngngŋ
gghɡ
hhh
4tszts
tshctsʰ
sss
jrdz
(零声母)5ʔ

  1. 在汕头、潮阳、普宁、惠来、陆丰等地(主要是西南部一些地区),近年来出现了声母 p, ph, m, b, h 在接元音 u 时,读为唇齿音 [p̪f], [p̪fʰ], [ɱ], [b̪v]/[v], [ɸ]/[f] 的现象,例如:飞

    ,梅 ,皮 ,糜 ,化 。但唇齿音目前还在扩散过程中,仅在 u 元音之前作为声母的自由变体,并没有产生音位对立,因此本辞典拼音中不予区分,依然记为 p, ph, m, b, h。

  2. 与其他闽南语方言类似,潮州话中的浊塞音 [b], [ɡ] 实际上音值接近于 [ᵐb], [ᵑɡ],即鼻冠音,是来源于 [m], [ŋ] 的塞化,并非来源于中古全浊塞音。

  3. 现代潮州话中,n, l 声母接 -m 韵尾的阳声韵时,在部分地区依然区分 n, l,而部分地区则 n, l 声母混淆。虽然说话人惯用的声母可以用于区分地区口音,但随着各地沟通交流的深入,听话人很难预设说话人的口音,n, l 声母在这些情况下已经基本无法用于辨义,例如:林

    = ,念 = ,男 = ,蓝 = ——“蓝色”等于“男色”。本辞典记录时,这些字的声母依然以中古泥(娘)、来母作为记录依据(简单来说,与普通话中对应声母相同)。

  4. 齿头音 ts, tsh, s, j 在接介音 i 时可以发生腭化读作 [tɕ], [tɕʰ], [ɕ], [dʑ] ,同样是自由变体,不产生音位对立。(不过在潮剧戏腔中,要求字正腔圆,不允许腭化)。在传统白话字拼音方案中,ts/tsh 也有 ch/chh 或 c/ch 的写法,用于区分腭化的读音,为减少记忆负担,本辞典与台罗方案保持一致,只采用 ts/tsh 进行标注。

  5. 零声母拼音中不予标注,可以不发音,但在潮州话中通常将喉塞音 [ʔ] 读出来。

韵母

单元音

现代潮州话共有以下 7 个单元音:

例字白话字潮拼国际音标
1aaa
ooo
2ṳ/ur/ireɯ
(短)3o̤/or/ererə
eêe
4iii
uuu

  1. 上述表中的国际音标是一种“宽式”的记法。 a 的实际发音可以是 [a]/[ᴀ]/[ɐ],特别地,在

    一组韵母中,受到介音和韵尾的双重影响发生高化,从而实际发音更接近于 [ɛ]/[ɜ],辞典标准音为了音系的系统性仍将主元音记为 ,各保留该韵母的地区口音则记为 ; e 的实际发音可以是 [e]/[ɛ] 等,特别地,揭阳地区在接 -ng/-k 韵尾时 e 与 i 相混,可一并读同 [ɪ];在多数不保留 韵母的地区, 的实际发音可以是 [ɯ]/[ɤ]/[ə],特别地,在 ts/tsh/s/j 一组声母中,可读为舌尖元音 [ɿ],这可能是受到普通话的影响。

  2. 韵母

    在潮阳等地并入 。在泉漳片闽南语,包括台湾强势腔中也多并入 u 或 i,因此该韵母在台罗中也没有明确标准。泉漳潮各地的闽南语白话字拼音方案中有许多不同写法,包括但不限于 ṳ/ü/ɨ/ᵻ/ur/ir 等等。杜嘉德《厦英大辞典》中记为 u 上加两点,即 ü,但考虑到在字母上方标记声调时比较拥挤,本辞典采用卓威廉词典中的写法,即字母 u 下加两点。输入不方便时,建议用 ur 或其他变体写法代替。

  3. 韵母

    大多数地区已丢失,例如:袋 、块 、胎 、罪 、坐 、夺 。今天的泉州话依然保留该韵母,潮汕片闽南语则大多将其并入 [o],仅潮安金石等极少数地区仍然保留 [ə] 音,在陆丰、漳州、厦门、台湾强势腔中该韵母并入 [e]。泉州话白话字中将其记为 o 上加两点,即 ö,本辞典中,白话字记法与 ṳ 保持一致记为下加两点即 o̤,输入不方便时,建议用 or/er 或其他变体写法代替;该韵母潮拼记法遵循借用普通话拼音的原则,记为 er。值得一提的是,晚清时期的潮州话中仍存在该韵母——高德《汉英潮州方言字典》(1883)的序言中提到:

    The ù in such words as 汝, 去, lù, kù is sometimes pronounced u; as lu, ku. Also ù in such words as 代, 塊 tù kù is often pronounced ò; as tò, kò; and it may be remarked that when the ù sound is given in this class of words it is a more open sound than when it occurs in the class just before mentioned; the difference is easily perceptible, but does not seem capable of being represented by Roman letters.

    ù 在“汝”“去” lù kù 等字中有时会被读为 u,即 lu ku(潮阳、普宁、惠来等地的口音)。另外,ù 在“代”“塊” tù kù 等字中常被读为 ò,即 tò kò,需要说明的是,当 ù 出现在这类字中的时候,与前文刚提到的那一类相比,它是一个开口度更大的音,区别是很容易察觉的,但似乎难以用罗马字母来表示。

    高德字典的拼音系统中,用 ù、ò 表示汉字“余”“窝”的韵母。可见“代”“块”等字中出现的韵母是一个音质类似于 [ɯ] 但开口度更大的韵母,那么就应该是一个接近 [ə] 的发音,但彼时也已开始出现与韵母 o 的混同。
    另外,泉州话中的科韵与潮州话的 [ə] 并不一一对应。潮州话中读 [ə] 的字仅出现于齿龈音声母之后(仅有“块”字特殊,“块”泉漳片声母为齿龈音,在潮汕为舌根音,应属于从泉漳地区分离之后产生的音变)。 “倭”字虽然泉州话中读 [ə],厦门读 [e],但实际上应与“锅”“莴”“货”等字归为同一类,即潮州话相应的韵母应读 [ue]。从而,潮州话中没有读 [ə] 的单字。

  4. i 和 u 可以作为齐齿呼和合口呼的介音出现。

复元音

根据 6 个单元音,可以组合为 13 个复元音韵母:

例字白话字潮拼国际音标
aiaiai
1auaoau
oioioi
ououou
2euêueu
iaiaia
3ioioio
iuiuiu
iauiaoiau
uauaua
ueue
uiuiui
uaiuaiuai

  1. “欧”韵母白话字写作 au,潮拼则遵循借用普通话拼音的原则写作 ao,iau 和 iao 同理。除此之外的其他音节,白话字和潮拼的记法是一一对应的,参见单元音表。

  2. 韵母

    在大多数地区转读为 ,仅在潮安凤凰等极少数地区保留,出现于若干鱼韵字中:初 、黍 、梳 、疏 、须 、絮 、苧 、贮

  3. “妖”“腰”等字音具有口音差异,具体规则将在后文讨论。

韵母后缀

潮州话的阳声韵、入声韵、鼻化韵,通过添加以下后缀表示:

白话字潮拼国际音标例字
mmm
n1ndn
ngngŋ
nn/ⁿ 23n◌̃
pb
td
kg
h4hʔ

  1. 包括潮汕三市市区在内的多数地区已经丢失舌尖韵尾 -n/-t,并入舌根韵尾 -ng/-k,但在少数地区仍有保留,特别是潮安凤凰、丰顺𨻧隍保留了完整的六个韵尾

    , , , , , ,在饶平三饶、揭东西部、揭西东部、普宁西部也不同程度地保留了 , , , 等韵母(见【吴芳2009】)。本辞典的标准音仍保留舌尖韵尾。因潮拼方案中 -n 已经被用于记录鼻化韵,本辞典的潮拼记法将这一对韵尾记为 -nd/-d。

  2. 潮州话中,跟在鼻辅音声母 m, n, ng 之后的韵母元音都读为鼻化元音,阴声韵与来自阳声韵的鼻化韵已经完全混同。但是否标记为鼻化则需要考虑韵母来源,源于阳声韵的标记为鼻化,例如:年

    ——尼 ,鳗 —— 麻 ,尽管二者在读音上已经完全无法区分。鼻声母后的元音一律鼻化也是“潮普”口音的一大特点。本辞典中,为方便使用,各地口音的声韵检索时,鼻辅音声母后的元音可以用鼻化和非鼻化两种变体互查。

  3. 在传统的白话字方案中,鼻化韵也常以上标的 n 即 ◌ⁿ 来记录,为了排版工整和输入方便,辞典采用和台罗方案一致的 -nn 来记录鼻化韵。

  4. 鼻化韵和喉塞韵同时出现时,先写鼻化再写喉塞,例如:夗

    (睡觉)。

声化韵

潮州话口语中存在两个声化韵:m 和 ng。可以单独成字,其中,ng 也可以接在其他声母后。 ng 接在其他声母后的发音可以读同单独成字的声化韵,也可以有各类不同的变读。

白话字潮拼国际音标例字
mm
ng1ngŋ̍/ɯ̃
hnghngŋ̊ŋ̍/hɯ̃
(唇音声母)-ng/-ṳng2-ungŋ̍/ɯŋ/uŋ
(其他声母)-ng/-ṳng3-engŋ̍/ɯŋ

  1. ng 单独成字或接在 h 之后时,可读作

    [ŋ̍] 或 [ɯ̃]。

  2. ng 接在唇音声母后时,在潮阳、普宁、惠来等地多直接读为

    [ŋ̍] 或 [ɯŋ]。而在潮州、汕头等地口语中,唇音声母后接 时并入了 ,例如“饭”“问”“本”的白读音:饭 [pŋ̍] > [puŋ],问 [mŋ̍] > [muŋ],本 [pŋ̍] > [puŋ]。巧合的是,“本”字的文读音为 pún,在舌尖韵尾并入舌根韵尾后,“本”字的文读音和白读音合流了。

  3. ng 也可以接在其他辅音声母后,发音同样为 [ŋ̍] 或 [ɯŋ],例如:酸

    ,卷 ,卵 。实际上,潮汕多数地区该韵母中都有一个比较明显的 [ɯ] 音。本辞典中标准音仍记为 ,各地口音则为了方便查询,转为 。需要注意 区分于 ,例如:根 ——缸 ,这两者在许多地区由于前后鼻音不分已经相混。

声调

潮汕片闽南语具有 8 个声调,并且在平声中,阴平低,阳平高。有些地区单字调由于调值接近,出现混同现象,导致单字调只有 7 个,例如潮阳 3 声、6 声单字调混同,惠来 3 声、7 声单字调混同,但在连读变调时,还是能够区分混同的声调,所以依然认为具有 8 个声调。

在白话字中,八个声调分别使用不同的调号进行标记。各地不同声调的调值有所不同,但所属声调是一致的。

下面以 [hun]/[hut̚ ] 一组发音为例,说明标记方法:

调序调类白话字调符例字白话字潮拼
1阴平hunhund1
2阴上/上声1[/] ◌́ (锐音符)hún2hund2
3阴去[\] ◌̀ (抑音符)hùnhund3
4阴入huthud4
5阳平[∧] ◌̂ (扬抑符)hûnhund5
6阳上/阳去A3[~] ◌̃ (波浪符)hũnhund6
7阳去/阳去B[-] ◌̄ (长音符)hūnhund7
8阳入4[/] ◌́ (锐音符)húthud8

  1. 较主流的声调归类中,认为 2 声、6 声分别是阴上、阳上,3 声、7 声分别是阴去、阳去。但在较晚近层次的文读音中,全清、次清、次浊上声都归入了 2 声,全浊上声归入了 6 声,浊去声则分别归入 6 声、7 声,且归入 6 声的字更多,保留 7 声多是偏口语化的字。如果以传统声调归类方式,难以解释潮州话文读音中与“全浊上归去”截然相反的全浊去归阳上的现象。学界对此有不同看法。值得一提的是,在高德字典、斐尔德字典、林雄成《汕头方言手册》、汲约翰《潮正两音字集》等文献中,都将这几个声调记为一个上声和三个去声。国外传教士对声调的归类方法肯定是习自本土的教师或学者,多位编者不约而同地这样分类,可能意味着这在当时是受到认可的。这里采纳【戴黎刚2019】提出的观点,认为晚近层次中 6、7 声均为阳去声。由于全浊上归去,多数全浊上、浊去文读音归入了相同的阳去声 6 声,另外少部分浊去字仍然保留 7 声,次浊上则归入了唯一的上声即 2 声。为了避免分类的混淆,本辞典在需要说明调类时,将采用调序数字 1~8 进行说明。

  2. 白话字的声调记号标注在主要元音上。简单来说,就是按照 aoṳo̤eiu 的韵母顺序,找到第一个非介音 i/u 的元音。声化韵母 m、ng 则分别标注于 m、n 上。

  3. 第 6 声声调记号采用波浪号 ◌̃(同林雄成和卓威廉词典),也有方案记为短音符 ◌̆(斐尔德字典)或抑扬符 ◌̌(台罗)。

  4. 第 8 声声调记号采用锐音符 ◌́(同林雄成),也有方案记为竖线符 ◌̍(台罗和卓威廉词典)或扬抑符 ◌̂(斐尔德字典)。实际上,诸位传教士所著字典使用的衬线字体中,该声调的符号是一个从上往下写、上粗下细的一个垂直撇号 ',但 Unicode 中没有收录这样的组合上加符号。台罗采取的是上加竖线,但竖线符号在组合到字母 i 上方时会与点号合并成为 i̍,两者区别可能很不明显,为了增强区分度本辞典默认用锐音符代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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